• 神圣电话(4) 王小平   卫生间应该分分清楚,不然,我的洗漱用具往哪儿放?安琪抱着一大堆化妆洗洁用品不快地向大家表态。毛莹莹也点点头,显然,她也有同感。于是,叶大圣讲:你们夫妇两个用一间,我和安小姐用一间好啦。话音未落,安琪的脸色就变黑了,光泽似乎都转到了毛莹莹的面颊上。见状,叶大圣知道自己的建议并非人人欢迎,于是不吭声了。郭骅随之提出另一个方案:我看,还是男女有别吧。那间大一点的浴室做女卫生间,小一点的男士专用。安琪,你说呢?安琪眉毛一扬:我没什么意见,只要大家觉得方便!这样,郭骅的方案被通过了。尽管毛莹莹的表情有那么少许勉强,但她也没有反对。后来叶大圣发现,这对夫妻在公开场合从来都是郭骅说了算,毛莹莹决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伍翎听了不解:既然他们这么恩爱,干嘛还闹感情危机呢?叶大圣笑笑,好像故意将谜底藏起来。伍翎偏要追问,叶大圣只好说:你刚才用错了一个词,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大概不能用恩爱解释,另外,另外我就不知道了。   过了两天,正好是周末。伍翎和叶大圣晚上归来,看到硕大的值日牌子正挂在他们的卧室门口,由于第二天早上叶大圣要为通用汽车公司拍摄产品广告,所以他们商定清洁卫生的任务交给伍翎完成,下午,两个人一起去看一部奥利佛•斯通的新电影作为犒劳。   然而,当叶大圣出门后,睡梦中的伍翎却被一个来自国内的长途电话惊醒。当她得知对方寻找的是叶大圣时,不由心情忐忑起来。因为叶大圣给妻子发出那封信已有两个多星期了。他们正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刚才的电话会不会就是他们久已期盼的那个答复呢?   伍翎心事重重地走下楼,她的清洁行动是从厨房开始。由于楼里邻居没有全部起床,她不能使用吸尘器。由于邻居们起床后首先要占用卫生间,她不好忙中添乱,所以厨房是最合适的选择。她打开厨房的小柜,昨天,叶大圣叮嘱她清洁用品都在这个小柜里。她点了点柜子里大小样式不同的塑料瓶,一共有十五个,看看说明,有去油污的,洗地毯的,擦瓷砖的,清洁玻璃的,除锈的,打磨金属的……伍翎不禁有点晕。她是个办事认真也很讲科学的人,但她发现要把这一大堆瓶子里的内容搞清楚,并按照内容解释和内容说明去甄别清洁对象,挑选清洁工具,完成整个清洁程序,却是件望而生畏的几乎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她决定顺其自然,干脆把每一种瓶子都拿起向四面八方喷洒过去。既然这厨房里有瓷砖,有木器,有金属,有玻璃,有油污,有水垢,有灰尘,以及各种各样需要清洁和必须被清洁掉的物质,她坚信光使用一个瓶子是不够的,每一种都用上则绝对不会有什么错误,片刻后,厨房里便被一股强烈的、古怪的、令人无法呼吸的气味充斥。   正当伍翎在厨房里搞得手忙脚乱的时候,门外过道上传来两个人的争执。男的声音很低,并带有相当的克制力。女的声音尖尖细细,神经兮兮的。男的说:我不想浪费时间,你到底去不去?女的说:我还没有想好。男的说:你昨晚上不是答应了吗?女的说:我没有答应,我只是讲你一定要我去,那我就去。男的说:成,我现在一定要你去。女的仿佛被逼到墙角里却仍反抗着:那你干嘛非要让我去呢!男的答不出了,因答不出而变得气急:你说呢?你说为什么呢?女的答:我不知道。男的绝望了:好好,我也不知道。你不去算啦!说着嗵嗵的脚步声移向大门口。女的好像吃了一惊,跟着追出去:你上哪儿?男的不答。伍翎听到车门响和启动马达的声音。女的更加慌乱,语调也由抗拒变成哀求:你告诉我你去哪里?车子向前驶去。车轮碾碎了由车窗抛出来的冷冰冰的话:去我想去的地方。今晚上我不回来。你别满世界打电话找我!深秋的风扫来,把那尾音的残破扬上天空。外面渐渐静了。一双拖鞋的鞋底拉扯着地面缓慢挪过走道,挪向楼梯。拖鞋的主人似乎正在掩面饮泣。   伍翎一动不动地蹲在厨房里。她尽管没有故意倾听,也没有起身探望,但外面发生的一切几乎鲜鲜活活,历历在目。她听出那男的是郭骅,女的是毛莹莹。夫妻俩争执的内容是到什么地方去,一方要去,一方坚决不肯去。一方认定去了受益无穷,一方则看成刀山火海。她记得叶大圣说过的话,这对夫妻在一起总是郭骅说了算。如今,毛莹莹这只温顺的兔子突然翻脸要咬人了,必是遇到了重大原则问题,生命攸关,她不得不奋起捍卫自己。郭骅究竟逼迫妻子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呢?伍翎不安地揣测着。郭骅大概还不至于要妻子去犯罪,比方说,卖淫,贩毒,但郭骅会不会强迫妻子和他分手(他们本来就在闹危机嘛)?比方说,强迫毛莹莹和他一齐去见律师?一起去签署离婚协议?这种可能性完全有,而且相当的大。一个女人事事不能做主,到最后这一件事情上想做主大约也是行不通的。伍翎不由对毛莹莹的处境暗暗叹息。她将擦拭烤箱和煤气灶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将已满的垃圾袋从桶里抻出来,扎紧口,拖到门外。她记得值日牌上写的清楚,每周一、四是社区收垃圾的日子。错过了垃圾便要在家中捂好几天。值日牌上还写着,每次更换垃圾袋时,请将垃圾桶内外清扫擦洗干净,免得污染环境蚊蝇滋生。连这样细枝末节都关照到的女人,可见心思之绵密,却不知为何不讨丈夫的
  • 神圣电话 (3) 王小平   伍翎哇哇叫着,扑进在一旁窃笑的叶大圣怀里:你还敢笑!多厉害的严刑拷打,我差一点儿就招了。叶大圣说:你能招什么?伍翎头抵住他的下巴:我跟我妈说,你闺女悬啦,掉进狼嘴里啦!叶大圣张开嘴发出低低的吼声,两个人笑滚成一团。   突然,电话又响起来,响得惊天动地,无法忽略它的存在。叶大圣顺手拾起话筒,“哈口罗”了一句。这一句却像引爆了一个炸弹,震得叶大圣胳膊一抖,脸也白了。他悄悄地将话筒递给伍翎。伍翔疑惑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找谁?对方的声音则像刀子刮玻璃一般尖利:你是谁!伍翎吓了一跳,可她仍然听出了那个表现得极不寻常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伍翎说:妈妈,是我呀,伍翎。伍翎的母亲的声音依旧恐怖:刚才那个人是谁?伍翎答:是大圣哥哥呀。母亲恨恨地:不用骗我。那是个洋人。伍翎只得赶忙把话筒送到叶大圣的嘴边。叶大圣讪讪地:伯母,刚才真的是我。话筒里“哦”的一声,半信半疑的。伍翎嗔道:妈妈,你是怎么啦?母亲吞吞吐吐:我是想,这么晚,怎么会有个男人在你家里。伍翎气急:晚?现在正好十二点四十三分,大圣哥哥刚帮我搬完家,我们还没吃中午饭呢。母亲怔了一下,仿佛用手掌在悄悄测量地球仪的经纬度。接着,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唉呀呀,我真是糊涂了,忘记了十二小时的时差。好了,好了,我就是想试试你给我的电话号码对不对。结果,一上来就是个男人的粗喉咙,自然把我吓坏了。母亲解嘲着,忽然想起这番纠缠的国际电话费用肯定白白花了不少,连忙主动挂断了线。   伍翎和叶大圣对着电话沉默了半晌。叶大圣轻轻咳嗽,说道:我看这个电话的音量太大,要调一调。他边说边伸出手去,衣袖被伍翎一把扯住。以后一定得当心了,伍翎忧心忡忡地说,千万不能再接我的电话。叶大圣想了想,没有作声,手却缩了回来。看到叶大圣闷闷地走开,伍翎感到有些抱歉,可她又无法把这种歉意说出来,因为她的心情也是委屈的。   过了一会儿,叶大圣提议去吃饭。这本来是两个人决定好了的节目。隔着两条街有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那里的小牛肉火锅、鳗鱼饭和炸蔬菜在苏荷区小有名气,价钱却很公道。再加上精致的器皿和老板娘俏丽的笑容,使你在大饱口福之间,多欣赏几道风景。当初决定搬家后在那里吃顿饭,既有犒劳自己,也有感情纪念的含意,伍翎跟着叶大圣没精打采地走出街口,她眯起眼睛,望着正午的太阳,望着正午的太阳下显得心满意足的人们,突然发现这原本是个多么好的日子,而这个好日子却被一个小小的电话完全搞砸了。   从伍翎和叶大圣好上的一开始,两人就说定这桩事决不要把双方家人和父母拉扯进来。这与婚姻是否自己做主毫无关系,谁让他们是在那么个特殊的社会圈子里长大的。通家之好,意味着一个人打喷嚏可能招致一群人的头疼。为了让事情简单化,他们必须不那么公开,不那么张扬,小心地躲避远方的家人们的视野。我、你、她(伍翎明白叶大圣的“她”指的是叶的妻子),让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伍翎当然同意叶大圣的观点。但她此刻发现要实施他们的计划就等于一切都要偷偷摸摸,讲好听是地下工作,不好听是做贼。   淡而无味地吃过饭,叶大圣要送伍翎去学校。伍翎拒绝,说:别送了,快去上你的班儿。夜里要是真回来的晚,给我个电话,免得惦记。叶大圣摇头:不,我会尽早回去。伍翎忙说:别,别,你该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时间一久,你把我当包袱了。叶大圣解释:这跟你无关。我是想我应该坐下来,认认真真给她写封信,总结一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我知道错不在她那儿。何况,我们还有个孩子。所以,我应该清楚她的想法。听到叶大圣决心要和妻子摊牌,伍翎顿觉既是喜又有忧,甚至还掺杂着几分内疚。她怯怯道:用那么急吗?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叶大圣叹道:拖着又能怎样?我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负过责任。这回试着当个负责任的人,成吗?伍翎定定地望着他,喉咙竟有些发酸。   伍翎在那幢灰色的小楼里住下了。开始的几天平静得简直出乎她意料。楼里的住户对她的到来既没有显示出特别的热情,也没有表示出格外的关注。他们看到她,就像看到屋子里多了一把椅子。由于椅子是靠墙摆着,并没有阻碍他们的行进路线,所以他们尽管看到了,但并不会放慢脚步,浪费精力去思索这把椅子的意义。他们都是些挺忙的人。忙于工作——郭骅在华尔街的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毛莹莹在区图书馆做计算机编目的职务,安琪是家移民律师事务所的秘书,他们都是在时钟的敲打下奔跑不休的专业人士,都在忙于生活——郭骅和毛莹莹正在闹感情危机,尽管闹得无烟无火,不动声色,但双方心里却暗暗使劲;安琪则恰好相反,她仰慕婚姻堡垒的神秘,已制定出苛刻的时间表,把工作之余都用来热热闹闹地约会,期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嫁出去。他们全有自己明确的生活目标,所以经营得十分辛苦。伍翎对邻居们的态度毫不计较,甚至还有几分满意。她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也讨厌别人管她的闲事,目前这种鸡犬不相闻的局面是她求之不得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她有了这种心情,另觅住处的念头便彻底打消了。   住得时间更长一些,伍翎发现了邻居
  • 神圣电话 (2) 王小平   他们在绿荫中走着,观光马车撒着一路碎银似的铃铛声从他们身边驶过。叶大圣思索着开场白。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他便有些急躁地皱起眉头,仿佛和谁赌气地说:伍翎,这样下去不行。伍翎瞥他一眼:什么不行?他说,你知道。她问:知道什么?他说:好了,你心里明白。她依旧耍赖:你不讲,我怎么明白。他被她弄得没了退路,叹口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十年前我妹妹就告诉我了。她那里一下咬紧牙:告诉你什么?他不答,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当时,我以为是小姑娘的心血来潮,会过去的,因为在你那个年龄是最没有长性和耐性的。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没了颜色。她望着他,嘴唇哆嗦着:所以,当发现我要爱你一生一世的时候,让你吃惊了。他顿时无话。她眼中的泪水打着涟漪,哗啦涌了出来。她迅速地转过头,朝另外一条路走去。   面对她的泪水,他仅有的防线立刻宣告崩溃。他慌手慌脚地追上去,语无伦次地说:别哭,别哭,我道歉。她边走边气恨恨地跺脚,偏不要你道歉。他着急道:那你要我怎样?她答:杀了你!他胸中男人的豪气被她突然逼了出来,三步两步上前,扯住她的胳膊。她抡起另一只胳膊去捶他,却被他顺势将整个人搂过来,拥在怀里。她挣了两挣,挣不脱,便放声大哭,把鼻涕眼泪通通抹在他的肩头上。   二十分钟之后,伍翎终于哭乏了,红红白白的脸蛋儿显得可怜兮兮。叶大圣心痛地给她整了整额发,说:我以为你长大了。原来还像小时候那么刁蛮。伍翎抽抽鼻子:不刁蛮要受气。叶大圣摇头:谁吃了狮心豹子胆,敢给你气受。伍翎“哇”的一声,切齿道:你还装糊涂?我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你得用你的后半生补偿我。说完,一头扎到叶大圣的胳肢窝里偷笑起来。叶大圣轻轻抚着她,像抚着一个小动物,心里漾溢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冲动。   两人依依携手,半晌无话,不觉走到中央公园里的小动物园。叶大圣望着铁网中羽毛斑斓的飞禽,突然问道:那回你第一次去我的住处,干嘛表现得跟一只猎狗似的。伍翎说:我闻闻有没有生人味儿。叶大圣笑:你闻出来了吗?伍翎瞪他:要是在你屋里真嗅出了生人味儿,你以为咱俩今天还能站在这儿?叶大圣好奇:你会怎么样?见伍翎不答,便故意逗她说:哦,你会去雇个杀手。伍翎苦涩地敛了敛嘴角,目光转到一旁:我可没有期待那么戏剧性的场面。我只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看有没有机会把你再捡回来。我知道你在外面那么多年,身旁一定还有过别的女人,所以我得试试运气。假如失败了,也算是把一个梦做醒了。我可以离开这儿,躲到哈佛去养伤口。   叶大圣怔了。他望着她,突然相信他和她之间冥冥中早有定数。他在认识妻子前和同妻子结婚后,都有过与其他女人打交道的经历。那种短暂的火焰狂烧之后热量散去,只剩黯淡灰烬的感觉叫他心生厌恶,所以认为与妻子尽管缺乏激情但也不用过多付出的关系说起来还不错。现在想想,那是一种何等的迷失。人生的岔路口不尽其数,徘徊至老也不见得能寻到一个归宿。他不由将伍翎的小手用力攥了攥。她恰好把他捡回来,不仅仅是她的运气,也是她的福分。他贴在她的耳边轻语:我要你。现在……   叶大圣和伍翎好了,两人很快难舍难分。叶大圣提出住到一块儿的建议,伍翎没有马上同意。她知道叶大圣决不可能搬进老太太家中,人家不需要那么多的伴宿,而叫她搬入叶大圣的住处却又感到疙疙瘩瘩。叶大圣有妻小,在这幢楼里肯定是公开的秘密。自己若搬进来住,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再加之自己第一次踏入小楼时恰巧是周末,叶大圣向全体芳邻——一声不响坐在餐室里读报的郭骅、匿在厨房里的毛莹莹和蓬头垢面奔向卫生间的安琪展现宝物似的把自己展现给他们,称自己为“小妹”,仿佛他就是她的亲哥哥;而对方的反应则是皮笑肉不笑,好像早看穿了这一套把戏。现在自己搬进皙来住,关系就更加说不清,让那些人可有咸淡品尝了。何况伍翎拿不准叶大圣过去是否常带女孩子来他的住处?万一叶大圣把那些女人也称之为“小妹”,在邻居们眼中自己的面目岂不和那些女人混淆在一起了。她思忖许久,终于做出决断。她要给叶大圣和自己重新寻个小窝。她不能抹去叶大圣的过去,但她能创造一个叶大圣的现在,创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现在。   伍翎寻找新居的行动以彻底失败而告终,曼哈顿的房地产商并不给穷学生和并不算太富有的艺术家们多少选择的机会,伍翎不得不将双脚落在现实的地面上。她终于答应暂时搬到叶大圣的住处,唯一的条件是:叶大圣给她另装一个她自己独用的电话。   待伍翎搬进来的那天,新电话已经妥妥当当地安置在床头柜上。随之添置的还有一个小巧的书桌和一张取代旧单人床的双人床。伍翎环视了一周房间,视线最后又落到了那个电话上。那是个造型古怪的东西,外壳由透明如空气的有机材料制成,里面一个个细小的螺母、机件,一根根盘绕的电线,一盏盏鬼火似闪烁的红绿指示灯全都一览无余地摆设在你面前,就像是重大外科手术中主刀大夫将患者的五脏六腑统统掏出来,展示给人看一般。叶大圣笑问:怎么样?是不是像个微缩的蓬皮杜现代艺术博物馆?伍翎不语,叶大圣又说: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再去换一个。
  • 《神圣电话》 作者:王小平 选自:《中国作家》2001年第11期 神圣电话(1) 王小平   当伍翎决定和叶大圣搬到一块儿住的时候,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换个地方。怎么,我那儿不好?叶大圣惊讶。叶大圣不能不惊讶。因为在他眼中目前的住处虽不能说是美仑美奂,天上人间,却称得上舒适安全,经济便利。两层的灰砖小楼坐落在曼哈顿的艺术家摇篮——苏荷区。卧室明亮,卫生间不漏水,客厅宽敞,餐厅厨房里除了少许蟑螂外,绝对没有一只老鼠。出门地铁公共汽车四通八达,气候和心情皆佳时,步行便可走到叶大圣的摄影工作室,这在别的城市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在大纽约区域却是马路上捡钱包一般的不易。哦,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伍翎就读的纽约州立大学恰好就在苏荷区的边缘,如此的百利而无一弊,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吗?   伍翎垂下睫毛。她说,你那儿太热闹了。   叶大圣思索半晌,竟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每个人对热闹都有不同的认识。这么大一幢小楼,只住着四口人:两个单身,一对年轻夫妇。平日里各自忙忙碌碌,连打个招呼的机会都不多。周末虽说空暇一点,但疏阔惯了,见面依旧客客气气,言谈话语绝不涉及个人隐私,这种君子之交已入极佳境界,哪有热闹二字栖身之地?若是指其他闲人出入,更是没有根据。郭骅、毛莹莹这对夫妇情感正处于非常阶段,外面的任何窥视都会引起他们的戒备心。安琪倒是个喜欢东拉西扯的女人。但东拉西扯多了,反不好意思把那些面貌经常更新的男友带回到家里来。叶大圣从早到晚都泡在自己的摄影工作室里,那儿有厨房也有休息间,咖啡茶点一应俱全。熟人们相聚友情沙龙,私事公事一并办了。除了伍翎,很少有人清楚他这个仅仅用来睡觉的“窝儿”的详细地址。叶大圣想要反驳,话含在嘴里却无法出口。跟伍翎分辩这些有用吗?跟她分辩这些就能把她说服吗?伍翎是住在哪儿的?八十五街公园大道旁边的豪宅深院里。七八间卧室,五六个卫生间,只住着个行将就木、整日坐在轮椅上的阔老太太和以陪伴老太太聊天解闷为交换食宿的伍翎。那是一种沁到骨子里的阴森和寂寞。周围多一口活气都可以称之为热闹。经过那种地方毒化,大概没有个过渡期是很难理解普通人是怎么活着的。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攥住了伍翎柔若无骨的小手,说:好吧,这事交给你。要是找到了合适地方,咱们就搬。   伍翎笑了。她原本以为要大费一番唇舌才能叫叶大圣点头的事竟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不由得感到得意。   伍翎和叶大圣的相识可以追溯到北京友谊医院的产房里。那年,伍翎的母亲受尽磨难最后采取剖腹产的手段才把肚子里那位刁钻脾气的千金请了出来的第二天,隔壁病房的叶大圣的母亲顺产得了个胖丫头。伍家和叶家是几代世交,叶大圣的父亲带着自己的长子到医院探望娇妻幼女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顺道问候了伍翎和她的母亲。据说,已经是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叶大圣怀着对世上一切初生弱小动物的好奇心,在伍翎母亲的鼓励下,曾用指尖轻轻地触了触那个粉红色的面颊,伍翎的双眼就在那一瞬间睁开,微微泛蓝的目光凝滞在叶大圣惊愕的脸上。   那应该就是伍翎漫长情史的开端。后来,她每每回想起自己从童年到少女的经历,一点一滴似乎都和叶大圣的音容笑貌缠绕在一起。中间或许没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故事(在人生的一个很长的阶段,六七岁的年龄差距可以成为代沟),但中间的确存在着神秘的向往、激动和崇拜。她想她和叶大圣的妹妹叶小悦的长达三十年的友谊正是基于叶小悦拥有叶大圣这样一个令人嫉妒的哥哥的事实上。她想她那些死缠硬泡、非要赖在叶家混吃混喝混住的行径,偏生要喊叶家妈妈为“妈妈”,气得自己的母亲几乎落泪的劣迹,还不都是为了分享部分对叶大圣的占有权利。   然而,当叶大圣长大成人,论及婚娶的时候,伍翎并没有进入叶家儿媳的候选人名单。叶家妈妈为已在国际上获过几项摄影大奖的长子选中了一位在禀性、相貌、才学上都无可挑剔的姑娘做妻子,伍翎听到这个消息,在被窝里哭成泪人儿。   从那以后,她不太去叶家了。她听说那女人给叶家生了个孙子,又听说叶家添长孙不久,叶大圣便出国了。她默默地对待这些消息,继续自己的学业。大学毕业后她读了研究生。在拿学位的同时,她给一家外企当文秘挣零花钱。论文答辩刚刚结束,那家外企便迫不及待地给了她一个很好的位置,这个位置让她整整坐了四年。直到有一天公司的副总裁郑重其事地找她谈话。副总裁说,鉴于她的能力和成绩,公司准备提拔她当部门主管。她听后微微笑了。这笑容中有礼貌性的感激和少许遗憾。她说,她已经办好了全部出国手续,她将到纽约大学去读国际贸易法博士。   伍翎的所做所为成为一些人的闲谈话题,到了她妈妈那儿却是每日挥之不去的焦虑。别人的闲话属于不相干的唾沫,母亲的焦虑则是真切地牵肠挂肚。伍翎的母亲思索这个不安分的花样翻新的没有固定男友从不考虑婚姻的女儿,断定问题的症结是女儿从来没在心理上真正成熟过。如今这个貌似大人的小孩子要自作主张地闯到美国去,在那个无人管束的地方,女儿不知会如何撒开欢儿地捅娄子。想到女儿曾经做过的种种和可能会做的种种,母亲